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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大荒故事:荒原除夕夜
作者: 吴绮正 | 2011年01月07日 23:42 | 栏目: 一般分类(412) 点击 | (68) 评论 | 本文地址: http://wuqizheng.blshe.com/post/15189/633734
1975年的除夕,她生病了。
她和文书王姐住在连部。我每天收工后到连部拿报纸,只是与王姐聊几句,并不太注意她。有一天她让我坐一会儿,随即递上了一碗绿豆粥。这绿豆在当时可是个稀罕物儿,须是上海的亲人自己舍不得吃,缝成个小包包从邮局千里迢迢寄来的。我喝了一口,甜的。
之后我们就熟了起来。我每次拿完报纸后就在那里磨叽一会儿,噌点儿吃的,她也会双手端着脸盆让我洗手。这才发现她其实是个很出挑的美女,梳着长辫,脸蛋红扑扑的。
现在她病了,我当然得去看她。晚上,趁着同屋的荒友都在喝酒,我悄悄地钻进了她的小屋。王姐见我来了,赶紧说:“你坐,我正要去大宿舍打扑克呢。”说完就走了。于是屋里只剩下我和她。
她躺在炕上,辫子散开了,长发拥着红红的脸颊,有气无力地呢喃着:“我就知道你会来的。”我说:“好好的,怎么就病了呢,是过年想家了吧?”她反问:“那么你不想吗?”我不吱声,觉得承认想家是一种怯懦的表现,于是躲避她的目光,转头却看见了一瓶北大荒白酒。我奇怪:“这酒是哪里来的?”“给你买的,想喝吗?”说着,她支撑着坐起来。“别呀,你还病着!”“我好多了。”说着她揭开了被子。我赶紧扭头拿炉钩子捅炉火,炉火热腾腾地蹿起来,这么小的屋子,热得让人出汗。
她翻出了一个上面还印着邮戳的布口袋,倒出一小堆花生豆,又变戏法似地摸出半瓶子菜籽油来,动手给我做下酒菜。炉火太旺了,花生豆有点炸糊了,焦糊的味道却是很香。
她问:“你会在这里扎根吗?”我不吱声。要是她早一年问的话,我会说:“那当然。”可是前一阵我的一个好友上大学走了,我不可能对上大学不动心。她幽幽地叹道:“我做梦也想回上海的。”我们目光对接,我无奈,她幽怨,断肠人在天涯。
我闷头喝酒,喝到半瓶时,她夺回了酒瓶,温婉地劝道:“下次再喝吧。”夜已很深了,我该回宿舍了。道别时,我突然有一种渴望,觉得应该有一个什么动作才对。拥抱?不可能的,那是资产阶级的那一套。或许该拉拉手?可是她想回家,我想上学。回家、拉手与上大学相矛盾吗?但在那个年代偏偏就成了不可调和的矛盾!我犹豫了片刻,终是没法去牵手。——唉,人生就是那么奇怪,有时候一个细小的举动就会改变你一生的轨迹。
我推开门,独自在雪地里蹒跚。
经过一个柴火垛时,老张家的狗叫起来了,声音很雄壮,引得邻近几家的狗都跟着叫,一片凄厉的汪汪声传向了旷野的深处。
我不惊也不怕。醉意朦胧中甚至也想躺倒在柴火垛里,跟着它们一起叫个痛快。





写得亲切而生动.